英國歷史學家伊麗莎·菲比（Eliza Filby，1981年生）關注世代價值的變化如何重塑社會、工作、教育、政治和家庭生活。以下為她兩本代表作《世代變遷：世代演變如何改變我們的思維、工作和生活方式》（Generation Shift: How generational evolution is changing the way we think, work and live, 2023）和《繼承社會：該來談談爸媽銀行了》（Inheritocracy: It’s Time to Talk About the Bank of Mum and Dad, 2024）的論點和個人分享：
◉ 東西方之間存在著巨大的文化和價值觀差異。在印度與中國，千禧世代（1980年代初至1990年代末生）的價值觀很像西方的嬰兒潮世代，他們追求穩定、人壽保險、儲蓄與資產，並期望遵循像嬰兒潮世代在20、30歲時所走過的「標準化」道路。相較於前幾代人，Z 世代（1990年代末到2000年初出生）在全球範圍內的相似度更高，科技創造了許多共同點，例如聽泰勒絲的歌或追蹤相同的網紅，他們擁有一種千禧世代所沒有的「全球化青年文化」。旅行與國際交流的模式也已經改變。
◉ 年輕人的挫折感之所以這麼強烈，是因為這跟成長時被灌輸「實力決定一切」的信念完全相反。當時訊息很清楚：努力讀書、考到學位、找到工作、拼命投入，就能過上好日子。教育體系愈來愈專注於考試與學歷，但對於不適應這套的人卻沒有替代選擇。結果，隨著大學畢業生愈來愈多，學歷的價值下降、學費卻水漲船高。如今，人生的機會和選項，不再取決於我們學到什麼、賺到多少，而是父母能不能支援你。
◉ 影響 45 歲以下世代最深的事實：是否擁有「爸媽銀行」？對於 21 世紀成長的人來說，機會越來越取決於父母能否提供資源，而非自己能賺多少、學到多少。這個現象起源於 1980 年代，但在 2008 年金融危機後加速惡化，因為私人財富暴增、薪資卻停滯。到了 2020 年代，已不是「努力就有回報」的「實力至上社會」，而是由家庭財富決定命運的「繼承社會」。
◉ 在「繼承社會」裡，爸媽銀行才是真正的關鍵。不論是支付大學學費、替你湊頭期款，還是幫忙帶小孩，父母的支援才是左右人生的決定性因素。但這卻是個不願跟朋友、家人，甚至整個社會公開討論、最隱晦卻最強大的「現代禁忌」：它解釋了為何貧富差距擴大、為何高等教育價值下滑、為何成年之路變得艱難、為何性別關係與人生里程碑文化變得複雜，甚至解釋了房市失序與高齡社會的困境。童年經驗與階級身份是起點：這場「出身彩券」的殘酷不只是制度問題，更在於我們根本不擅長討論它。無論在朋友之間、家庭之內、社會整體，甚至與自己心裡的對話中，都缺乏誠實面對。
◉ 學術研究發現，「爸媽銀行」的受益者往往把龐大的金援說成父母努力打拚、向上流動的證據，而不是承認自己享有特權。過去父母是透過子女的成功「間接圓夢」，如今卻變成子女透過父母的奮鬥來「間接合理化」自己的優勢。「爺奶銀行」在 Alpha 世代（2010–2024年出生）與 Z 世代之間劃下了經濟鴻溝。
◉ 對那些沒有「爸媽銀行」的人來說，「傳統成年」的里程碑——房子、孩子、財務穩定——越來越遙不可及。儘管起跑點差，沒有「爸媽銀行」卻仍能闖出一片天的人，「身上有種毅力、韌性與決心」，那是因缺乏支援才激發出來的；相反地，那些得到過多幫助的人，往往缺乏專注，對金錢和時間都缺乏自律，甚至對自己感到些許怨懟，因為「懶散、縱容，還有過度的特權」。
◉ 經濟學家 Piketty 在《21 世紀資本論》（2013）指出，繼承與其帶來的分裂一直存在，如今甚至回到了 19 世紀的局面。現代家庭的幸與不幸故事，簡直像狄更斯小說，愛情市場則像奧斯汀小說。英國一份調查顯示，40% 上流社會受訪者不願與不同階級的人建立長期關係。Resolution Foundation 最新報告更直言：「人們往往與繼承預期相近的人結婚。」所以 TikTok 上流行的「嫁給金融男」或許該改成「嫁給金融男的兒子」。父母與公婆成了「婚姻裡的經濟利害關係人」
┈┈┈•⊛••⊛•❈•⊛••⊛•┈┈┈
▍菲比深入探究英國各地不同家庭的故事
34 歲的 Tom曾接受私校教育並進入牛津，但父母資助他追求演員夢的 20 多歲與 30 初卻讓他五味雜陳。他坦言：「我搬進母親因工作而免費獲得的倫敦市中心公寓，所有生活開銷都由父母支付。當時賺錢，但只是為了保留一點自尊，金額根本不夠看。」經過七年嘗試後，他放棄演員夢，現在回想只覺得「自己實在太混」。如今已成家立業的他感嘆，自己無法替兒子重現父母曾給予的優渥人生。
相較於 Tom 的「繼承族」，靠自己打拼的「實力族」多伴隨深深的不滿。31 歲的 Greg 出身薩里郡單親工人家庭，母親 16 歲時就告訴他：想要財務自由就得自己打拚。他後來從名校畢業，進入倫敦的菁英畢業生計畫，卻得靠家教補貼生活。他說：「我甚至因為太憤怒而去心理諮商，因為我看到那些有錢小孩什麼都有，而我辛苦賺家教費100 英鎊（新臺幣4,130）一轉手就全付給心理師了。我感覺自己處在社會底層，這太諷刺了。」
類似的故事不限於英國。在印度孟買長大的 Alina（現居倫敦）就指出，「爸媽銀行」是全球趨勢，但各地文化差異很大。她的父母一路資助她去紐約念書，而公婆則替丈夫在倫敦市中心買房。她覺得奇怪的是，在英國「接受父母幫助」好像是禁忌，但現實卻早已是經濟常態。而在她的文化裡，父母的資助伴隨的是理所當然的照護年邁父母的責任：「你甚至不會覺得那是義務，而是出於孝心。」
┈┈┈•⊛••⊛•❈•⊛••⊛•┈┈┈
▍「爸媽銀行」不只是 1%上流社會的奢侈專利，在菲比家也可見
菲比在工人階級家庭長大，父親是全職在家帶孩子的兼職油漆工，母親則在英國高檔連鎖百貨John Lewis工作，父母年輕時是叛逆的龐克，她是家裡第一個拿到大學學位的人。
出身工人階級，因此「別不自量力」的觀念一直存在。而在柴契爾夫人鼓吹「人人有房」的年代，菲比的父母買下位於倫敦南區圖廷（Tooting）的晚期維多利亞式排屋——挑高的天花板、實木地板、凸窗。前院種著迷你蘋果樹，走廊裡散落著孩子的玩具。她父母在1982年花了28,000英鎊買下這棟房子，還拿了市政府提供的5,000英鎊補助，鼓勵人們翻修老舊屋舍。四十年後，這條街上大多數房子都被改成公寓，僅存的完整排屋市價大約一百萬英鎊。
這並不是菲比長大的房子。她真正成長的家——就在兩條街外——是她父親從祖父那裡繼承來的，而祖父竟是靠著一場賭局贏得的。她現在住的這棟，是父母當年買來當投資用的。2018年，她父親因癌症過世，留給母親一堆資產需要處理。當時，菲比與丈夫正在尋覓一個「築巢」之地——他們有一個兩歲的孩子，還懷著第二胎，但仍在租屋。即便兩人都有不錯的職業，也無力負擔她出生地區的房價。最後的解方？從母親手上買下這棟「備用房」。
這個故事背後的趨勢——父母財富代代傳遞——正是《繼承社會：該來談談爸媽銀行了》的核心。這是個再熟悉不過的現象，但全英國卻集體迴避。繼承幾乎滲透了英國政治的方方面面：從顯而易見的（買房、學貸、長照）到抽象層面（企業文化、勞動參與率，甚至出生率）。菲比在書中寫道：「我們這一代故事的背景，是個越來越依賴世代財富所支撐的經濟。」
房市是最明顯的例子。「爸媽銀行」早就是英國前十大的房貸金主。但這只是冰山一角，父母不僅擔任房東、保證人，也憑藉自身房產財富（估值超過 5 兆英鎊）間接操縱市場。根據Savills的房地產分析，2023年父母給孩子的贈與或借款就高達94億英鎊。在未來20年，全球將有數以兆計的財富跨世代轉移，能依靠家庭資產的人與不能依靠的人之間，差距將愈來愈大。未來30年間，嬰兒潮世代將把約5.5兆英鎊的家庭財富傳給幸運的千禧世代（假如沒有先被長照費用給吞光的話）。
┈┈┈•⊛••⊛•❈•⊛••⊛•┈┈┈
▍千禧世代繼承恐被長照費用吃掉
《繼承社會》最動人的章節是父親過世後，母親搬來同住的經歷。那種角色逆轉——既想回報父母，又要兼顧母職與事業——的張力。「如果我們經歷了三十年的過度教養，接下來就要面對三十年的『反向照顧』。」
照護，是世代財富辯論裡的隱形巨象。愈來愈多人活得更久，照護需求也愈來愈複雜。「我們常把長照當成老年人的問題，但其實非也。」所謂的「世代財富大轉移」，千禧世代要繼承的部分，將有相當比例被長照費用吃掉。隨著嬰兒潮世代逐漸老化，女性為了當無酬照護者而退出職場，將只會更加普遍，除非政治上能找到解方。
菲比的母親和他們一家三代同住了兩年，如今搬到家裡附近。《繼承社會》便是獻給母親——「為了最好的遺產：一個榜樣」。菲比有七歲和四歲兩個的孩子。
嬰兒潮世代中，有 51% 擁有至少兩間空房，常用來收留無法買房的子女。這意味著，未來 30 年內，將見證史上最大規模的財富轉移。八成的千禧世代預期會有遺產，但分配極不平均。對最富裕的前 20%，繼承將使收入增加 29%；而最底層的 20% 只能增加 5%。
更現實的是，這些繼承並不保證能拿到。除了政府開始堵住遺產稅漏洞（目前僅約 6% 的遺產需課稅），更大的威脅是「長照成本」。在高齡化社會，若政府無法兌現「從搖籃到墳墓」的承諾，遺產，尤其是房產，很可能被長照費用消耗殆盡。這也讓那些「提前收到贈與」的人更加佔優。
在「繼承社會」裡，某些條件至關重要：父母是否健在、是否住在英國東南區、是否是獨生子女、父母能否提前贈與遺產、甚至殘酷地說，父母是否「不會活太久」或沒有昂貴的照護需求。
┈┈┈•⊛••⊛•❈•⊛••⊛•┈┈┈
▍英國借鏡結語
英國前保守黨大學部長大衛・威利茲（David Willetts）在2000年出版《夾擊：嬰兒潮世代如何拿走孩子的未來——以及為何該還回來》。關於世代不公的激烈爭論——自私的嬰兒潮世代、懶惰的千禧世代沉迷Netflix和酪梨吐司——每當政治人物試圖推動住房計畫、改革退休金，或提議增加稅收以支付長照時，總會再次浮上檯面。
財政研究院（IFS）院長保羅・強森（Paul Johnson）結論：英國必須找到一種方式，「讓繼承的重要性降低」。菲比認為改革遺產稅或許是起點，但無法處理持續性的支援不平等，也改變不了重財富輕薪資的經濟結構，更難改變父母自然本能地想把東西留給子女的心情。不過，她很清楚：若我們不誠實面對繼承、不開始公開討論，就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我們都身在繼承社會裡，不管你是不是繼承人。」
🌐參考資料📖
Generation Shift 購書
https://www.amazon.com/Generation-Shift-generational-evolution-changing/dp/1916596851
Ivy House interviews… Eliza Filby, Generations Expert | Ivy House
https://www.ivyhouse.co.uk/news-views/news/ivy-house-interviews-eliza-filby-generations-expert/
Inheritocracy 購書
https://www.amazon.co.uk/Inheritocracy-Should-Talk-about-Bank/dp/1785908588
The Guardian | Parents and parenting | 17 Nov 2024
Bank of Mum and Dad: why we all now live in an ‘inheritocracy’
New Statesman｜The Weekend Interview｜21 September 2024
Eliza Filby: “We’ve had 30 years of over-parenting”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