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正義:一場思辨之旅》桑德爾和《馬斯克傳》艾薩克森對談美大選結果

華特·艾薩克森(Walter Isaacson)透過CNN節目和哈佛大學教授兼政治哲學家麥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共同探討政治極化如何讓川普再次當選。


艾薩克森:選舉結果出來時,我正在重讀《民主的不滿》(Democracy’s Discontent: America in Search of a Public Philosophy )新版,我覺得您的書正是最佳註解。為我們說明一下,您所寫的民主不滿情緒如何在選舉中以兩種方式體現出來。


桑德爾:首先,人們覺得對治理的方式沒有實質的發言權,這其實是一場自治的危機。人們普遍覺得自己的聲音無足輕重。這是一點。其次,人們長期以來感受到社會的道德結構正在瓦解,從家庭到社區再到國家。人們渴望歸屬感、引以為傲感以及團結感。他們感到迷茫。因此,我認為是這次選舉所圍繞的兩個深層不滿的來源,而川普成功呼應這些情緒,同時也與工薪階層,特別是沒有大學學歷的人,對精英的怨懟相連結。  


艾薩克森:您提到這些怨懟,並且稱之為「正當的怨懟」(legitimate grievances)。為什麼這麼說? 


桑德爾:幾十年來,成功者和失敗者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這毒害了我們的政治並使我們彼此疏遠。這在2016年達到頂點,當時川普首次通過訴諸這些怨懟而當選。我認為它們的形成是因為數十年來,民主黨和共和黨共同推動了一種新自由主義、以市場為導向的全球化項目,這個項目給頂層的人帶來巨大的收益,但讓國家底層的一半人口幾乎陷入工資停滯和工作外移。  


因此加劇收入和財富的不平等。但不僅如此,執政的精英——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對工薪階層說:「如果想在全球經濟中競爭並獲勝,就去上大學。收入取決於學識。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他們忽略了這段激勵話語中隱含的侮辱:「如果在新經濟中掙扎,沒拿到學位,那是你的失敗。」這就是隱含的意思。  


因此,難怪許多工薪階層不僅在新經濟中感到被剝奪和經濟上受到重壓,還感到被羞辱,被執政的精英看不起。  


艾薩克森:但民主黨過去一向是支持普通工薪階層的政黨,為什麼現在被標籤為「看不起別人的精英政黨」?


桑德爾: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因為您說得對,這是個逆轉。傳統上,民主黨自「新政」以來一直是代表民眾對抗權勢的政黨,是工薪階層的政黨。過去,富裕階層往往支持共和黨,擁有大學學歷的人通常投票給共和黨,而沒有大學學歷的工薪階層則傾向支持民主黨。  


到了2016年,這一切反轉了。川普在沒有大學學歷的選民中表現非常好。而我們這些平常與「擁有學位的人」往來的人,往往會忘記大多數國民其實並沒有四年制大學學位——近三分之二的人沒有。但隨著民主黨在全球化時代的演變,逐漸形成了一種市場的勝利主義(market triumphalism),以及一種精英主義的勝利主義(meritocratic triumphalism)。太過於強調大學學歷是通向成功和獲得尊重的唯一途徑。  


到2016年,民主黨已經更關注持學位的精英和專業階層的價值觀、利益和觀點,而不是曾經構成其主要支持基礎的藍領選民。  


艾薩克森:為什麼社會流動性停滯,這與上述情況有什麼關係? 


桑德爾:我們長期以來一直自我安慰,認為美國不必像那些歐洲老國家一樣擔心不平等,因為在美國,每個人都有機會翻身,沒有人注定只能承擔其出生的命運。然而,令人驚訝的是,世代間的向上流動率在那些更平等的歐洲國家中反而高於美國。這是因為,歐洲國家擁有強大的國家福利、優質的公共教育,以及穩定的住房和醫療系統,提供穩定和支持,實際上能讓人們向上攀升。  


我們發現除了日益擴大的不平等之外,社會流動性也停滯不前。然而,我們一直告訴自己,在美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這種說法在許多人發現自己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出頭的情況下,是令人沮喪的說法。不僅存在經濟不平等、失業、工資停滯,還存在一種由精英群體發出的令人沮喪的訊息:「只要努力工作、只要獲得學位,就能成功;但這全靠自己,才能成功。」  


這種說法,某種程度上阻礙了進步派和民主黨的反思——如果我們認為川普不適任且對民主構成嚴重威脅,那麼為什麼現在全美有一半以上的人更願意支持他而非我們所提供的選項?這是一個值得民主黨深思的問題,應該攬鏡自問:「我們該如何重振進步政治或民主黨的使命和目標,來應對這些怨懟和不滿的來源?」  


艾薩克森:您能談談川普以及他為什麼吸引人們的關注嗎?請幫我分析一下原因——這在多大程度上是經濟因素、多大程度上是文化或社會議題、多大程度上是因為菁英的傲慢態度?  


桑德爾:我認為這些因素都有所影響。這次選舉實際上可以簡化為一個根本的問題:哪位候選人能將自己塑造成「變革」的代表,因為人們渴望改變,他們對現狀不滿意。而川普贏得了這個論點;賀錦麗由於各種原因,未能成功塑造自己為變革的推動者。  


除此之外,我們在選後檢討中有許多爭論——到底是經濟上的不滿,還是文化上的焦慮、憤怒與不滿,亦或是對菁英的鄙視情緒?實際上,這些因素全都存在。無論是作為分析選舉的評論者,還是作為政黨本身,我認為我們犯了一個錯誤,那就是過於明確地將經濟問題(如通膨、就業、經濟增長、收入分配)與文化不滿分開來看。  


它們其實是密切相關的,因為經濟不僅僅是提供就業機會或維持物價穩定,更重要的是經濟是一個分配社會認同與尊重的系統。而這正好與文化問題相連,也部分解釋了為什麼勞工階級近年來轉向反對民主黨。  


不僅因為他們在經濟上被邊緣化,還因為民主黨參與了金融業的去管制以及推動市場主導的全球化政策,這些因素都影響甚鉅。但民主黨並未關注「工作的尊嚴」,未重視榮譽、尊重、社會地位與認同,反而強調讓人們透過取得大學學位來解決問題,這種「憑證主義式的居高臨下」(credentialist condescension)令許多人感到被輕視。  


因此,人們不僅感到在經濟上被拋棄,還感到被鄙視。這是一種經濟與文化不滿交織的「危險混合物」,而川普非常成功地利用了這一點,而民主黨則尚未徹底理解這背後的深層意涵。  


艾薩克森:在您的著作和哈佛大學教授的《正義》課程中,有一個貫穿始終的哲學概念,那就是「公共性」(commons)。當不平等加劇、社會流動性下降時,至少還有這樣一個概念:我們有一些共同擁有的東西——我們一起排隊辦理車輛登記,使用同樣的公園,一起去體育場。然而,您提到過一種「分層化現象」,例如「空中包廂現象」——我們不再共同分享公共空間。  


桑德爾:我認為這正是人們感到缺乏歸屬感與社區感的核心。您提到我所描述的美國生活的「空中包廂化」(skyboxification),因為在1990年代和2000年代,體育場本來是促進不同階層混合的場合,但逐漸變成分隔的空間——那些能進入豪華包廂的人,與一般在看台上的普通民眾被分隔開來。  


過去幾十年間,最具腐蝕性的影響是這種不平等的擴大,導致公共空間的減少與公共場所的弱化——那些原本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將人們聚集在一起的地方逐漸消失。富裕的人和收入有限的人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們的孩子上不同的學校,居住、工作、購物和休閒的地方都不同。這對民主制度來說是不利的,因為民主不僅僅是選舉投票,更需要共度一種提醒我們「我們同舟共濟」的共同生活。  


隨著公民社會的瓦解,不同背景的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的交集越來越少,這削弱了民主所需的「共同感」(commonality)。而這也是民主黨和進步派忽略的一點——即使那些重視減少不平等的人,也需要將經濟振興與社區感連結起來,並包括愛國主義。  


民主黨和進步派讓右翼和MAGA運動壟斷了「國家自豪感」的話語權,例如「讓美國再次偉大」。雖然這項理念有許多問題,但它確實回應了人們對國家自豪感的渴望。我們不應該對所有關於愛國的事物都持懷疑態度,而是應該闡明一個進步的愛國主義願景,解釋國家自豪感和社區感的意義。  


艾薩克森:敢問這是什麼樣的願景呢?  


桑德爾:其中一部分是啟動一個嚴肅的計畫來重建公民社會,強化那些共享民主公民身份的公共場所與空間。這意味著要在州與地方層級投資,包括公園、公共交通、衛生所、公共圖書館以及文化機構,這些地方能將人們聚集在一起。尤其最重要的應該是公立學校,讓不同階層的人有共同的民主交流。  


而在經濟面,我認為我們也可以引入愛國主義的主題。全球化的時代曾傳遞這樣一種觀念:國界和國家認同不再那麼重要。我們不需要依賴那些與我們鄰近的人,甚至也不需要依賴我們國內的人來生產或消費。這種態度促成外包現象,但也傳達「我們不需依賴國內公民」的訊息。我認為這也是國家社區感逐漸瓦解的一部分。  


這也助長了憤怒情緒,那些藉由積累巨大財富而脫穎而出的人,似乎對本國同胞的依賴感越來越低。  


因此,經濟愛國主義的概念正在興起,例如「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或就近打造供應鏈、推動公共投資以在國內製造關鍵商品,支持國內關鍵產業。這些都可用愛國主義的角度來詮釋,並將其與工作的尊嚴、國人相互依存以及對彼此為同胞的義務連結起來。  


✲✲✲✲✲✲✲✲✲✲✲✲


影片留言區,高按讚數留言:


@Jesse-v7h

時薪 700 美元的人讓時薪 25 美元的人相信,問題出在時薪 7.50 美元的人身上。


@ljoc7455

美國人認為成功等於金錢。 然而,國家的成功不該取決於有多少億萬富翁,而應取決於該國有多少窮人。


@bryinthe619

「森林在縮小,但樹木卻一直投票支持斧頭,因為斧頭很聰明,它讓樹木相信,因為他的手柄是木頭做的,所以他就是樹木中的一員。」

——土耳其諺語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OpenAI 執行長最愛科幻小說 《徐徐誘惑》中文化版本

OpenAI 執行長奧特曼最喜歡的科幻小說  《徐徐誘惑》(The Gentle Seduction)是 Marc Stiegler 於 1989 年寫下的短篇(收錄於同名短篇小說集),被譽為「友善AI」敘事的先驅之作,兼顧科技概念與文學韻味。Stiegler 以極其溫柔的筆觸,充滿哲思地藏進了對人性、科技與愛最深的信任。描繪人類如何在科技奇點的浪潮中,既不失本真,又擁抱變遷,不靠恐懼驅動,而以愛、記憶與謹慎的勇氣面對。以簡潔而詩意的筆觸描繪人類與超級智能(或宇宙級智慧)之間充滿溫柔誘惑且不可逆的融合過程,女主角對科技從一開始的抗拒卻漸漸隱隱被吸引的矛盾心理,情感張力強令人心顫。 近乎禪意的科技寓言:「人類」如何在不知不覺中,被未來擁抱、轉化——沒有劇烈的掙扎,沒有悲壯的告別,只有持續的好奇、探索,與一次又一次的索求。意識的擴張、感知的昇華、存在形式的徹底解放,全都匯聚成一曲橫跨銀河的交響。近乎神聖的「意識之歌」,文字將科技、意識、音樂與宇宙存在融為一體。最後從宇宙尺度驟然聚焦於一人一念。女主角完成了一場跨越千年的自我延續,讀者則猶如體驗一場跨越星海的朝聖之旅。 The Gentle Seduction原文出處: https://eyeofmidas.com/scifi/Stiegler_GentleSeduction.pdf 以下為AI中文化的短篇小說,不才double check: ─────※─────※─────※─────※ ─────※─────※─────※─────  他與電腦為伍;她則與樹木為伴,還有那些在山巒側翼紮根綻放的花朵。 她很訝異他竟對自己感興趣。他那麼聰明,而她卻如此……平凡。但他確實有趣——總能說出些新鮮又獨特的話;而且他人很好。 她 25 歲。他年紀較長,快滿 33 了;有時,傑克看起來的確非常蒼老。 有一天,他們在山邊灰濛濛的霧氣中漫步。雷尼爾(Rainier)山腳下的這片森林,在霧中泛著光,滿目是濃郁鮮亮的綠意。就在這一天,他向她講述了未來——那個他正在親手打造的未來。 過去每當他談起未來,眼中總會閃過一絲狂熱。但此刻,他的目光卻異常銳利而專注,彷彿這一次,他真的能將未來看得一清二楚。他說話的語氣,就像在描述眼前小徑上垂掛的一片葉子那般清晰自然——葉脈分明,毋庸置疑。 「妳聽過『奇點』(Singulari...

京晨科技 NUUO

2015年01月30日 京晨科公告營運長異動 :營運長施錦昌退休 鼎新電腦 官網資料:特助施錦昌提到:「以前未使用ERP系統時,需不斷手動調整資訊,不但人工成本高,錯誤率也高,讓人很難信任報表資料。所以之前在進行一些重大決策時,常常會有擔憂決策錯誤的壓力。但自導入ERP再加EasyFlow之後,此類問題改良許多。」 以下摘編自:《遠見雜誌》2013年2月號/臺大創聯會 (NTUEA)2013年12月25日臉書/《工商時報》2015年01月05日 【京晨科技NUUO Leaders】 董事長 楊文彬 :台大大氣系,高職念五年、大學念七年畢業,暱稱Killer(殺手) 總經理 黃建峯 (暱稱卡通)、研發副總 黃建山 (暱稱卡弟,意指卡通的弟弟),台大資工系友兄弟檔兩人求學時序:附中、台大、研究所。 曾創業失敗 念大三時,BBCall和黑金剛手機剛竄紅,楊文彬早上在大氣系打工當助理,閒暇時就跑去賣手機,很快就開通訊行,第一個月大賺40萬,短短半年開了五家店,人家喚他「少年楊董」,叱吒一時。但 成功來的太快 ,讓他 志得意滿,到處遊山玩水 ,直到警覺不對,財務已出現漏洞, 被倒帳幾百萬 。「我那時真的非常落魄,出現人生中第一根白髮,還得兼好幾份工、送報還債,但失敗經驗讓我學到 管理 及 財務 的重要,」楊文彬說。 安控門外漢 找到市場利基 2001年楊文彬拿出30萬與好朋友們創業,就是希望 用自己喜歡的方式 燃燒熱情 ,其間創立電腦設計、安控軟體、影像處理、遊戲、網通技術等五家公司。其中最成功的京晨科技 (NUUO Inc.),利用B2B行銷全球安全監控的高端市場。從創業的第一天起,京晨就非常務實。切入少有頂尖人才想做、卻又年年成長的監控安防產業,加上不閉門造車、積極聆聽市場聲音,這些都是成功的主要原因。     楊文彬是 業務 出身,創業時的第一個想法是要先從產業著手,只要找到對的產業,你才有在裡面的生存空間,就好比釣魚一樣,要釣到魚,前提是那個池塘裡,要有夠多的魚。等到決定市場了,接下來的問題,才是要推出什麼產品,用什麼方式、什麼技術,去做產品,甚至開拓市場。就在這個思考邏輯下,當時的三人小組,在密集開會後,得到一個結論,就是京晨科需要的是 高成長、高毛利 ,但不要太大的產業。要高毛利、高成長,是考量到當時的京...

美國教授史考特·蓋洛威〈美國如何摧毀年輕人的未來〉

【臺灣沒掉隊,美國年輕人也很悶〈美國如何搞砸年輕人的未來〉】 臺灣出版過《世界並不仁慈,但也不會虧待你》的美國紐約大學商學院教授史考特·蓋洛威(Scott Galloway)在HBO談話節目《馬赫脫口秀》直言:「會建議年輕人『追隨熱情』的人,已經超有錢。」他認為重點是要找出自己的才能,投入自己擅長的工作,甚至是無聊的產業,因為你才有機會做到頂尖!「該熱衷於什麼? 賺很多錢,這樣就可以好好照顧家庭。」 蓋洛威相當有舞台魅力,演說常博得滿堂彩,比方他在TED以〈美國如何搞砸年輕人的未來〉為題,透過豐富的圖表傳達理念,批評美國社會現況,拿出統計數據證明教育、住房和醫療成本不斷上升,而富人和年長者則受益於政府政策和稅制減免,卻不利年輕人。在批評美國政治上,因為選舉制度,老人選出的人更老,更諷掌權者的華盛頓特區是「行屍走肉的死亡之地」。他提出解決方案建議:(1)提高最低工資至每小時25美元。(2)實施負所得稅。(3)改革社會保障,以需要為準而非年齡。(4)學前教育與技職教育的投資和普及。(5)拆分大型科技公司並促進產業競爭。他強調美國政府要將年輕人的身心健康和職涯發展擺在最前面,最後提了個大哉問:「我們真的愛我們的孩子嗎?」 蓋洛威雖貴為名校教授,卻有粗獷外型,且不拘小節常口出不雅詞為年輕人發聲,美國25歲至45歲的人對他的觀點有相當大的共嗚。 在《世界並不仁慈》The Algebra of Happiness(2019年)後,2024年4月出版的新書是The Algebra of Wealth,畢竟要人別追隨熱情,就要更有說服力,「財富的代數」是由四個部分組成的方程式:財富 = 聚焦 +(斯多葛哲學 x 時間 x 多元投資)。 ⓵聚焦「主要是為了賺取收入,而且需要相當數量的收入」。 應該專注於才能而不是熱情,並盡可能提高加薪潛力。 ⓶斯多葛哲學(Stoicism)指的是「過有意識的、節制的生活」在生活和工作都要訂定計劃並遵守紀律。省錢很重要,也關係到品格的強化。透過持續存錢來培養「儲蓄肌肉」。 擁抱毅力,將情緒與財務決策分開。 ⓷時間是「真正的貨幣,是與生俱來的唯一資產。」 現在就可以開始行動,複利需要時間。每多一天都很重要,財富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累積,耐心和持久戰比想賺快錢更切實際。「複利」就像「愛因斯坦的信用卡」—宇宙中最強大的力量。 ⓸多元投資是指了解市場、投資基礎知...